缺角

我自己都很意外。我以為只是難過，只是眼眶溼熱，沒想到就這麼，激動的無法克制的大哭，身體不斷的抽動。

激動的不只是因為三個小時前消失在這世界的那人，而是不變的童年記憶又有一處崩毀。還記得小時候我跟妹妹在沙發跳跳跳著，吵吵鬧鬧的求著，留下來馬留下來馬，留下來過夜馬大阿伯。還記得有一次去南部看親戚，大阿伯頂著烈陽從遠處奔跑過來，手上拿著已經有點陳舊的大隻黑色手機。

在高雄待了四年，直到快畢業才去看大阿伯。當時他開完白內障手術（就是長期在烈陽下奔波的結果），視力大增，很開心講得口沫四濺。我一邊應答一邊心想，啊，世界上還有跟我爸爸如此相似的一個人啊，平常跟老爸對話覺得很囉唆很討厭，但看著跟老爸這麼像的大伯卻覺得很溫暖。

上一次看到大伯已經兩年前了吧，大家一起去掃墓，老爸三兄弟坐在一邊休息的時候，我們幾個小孩在那邊竊竊私語，阿阿，好像好像，真不虧是兄弟，小時候不覺得，現在才發現真的好像。妹妹還跑去大伯面前說，大阿伯大阿伯，你的耳朵好大好可愛，尖尖的好像小精靈喔！頭髮是故意這樣剪要凸顯耳朵的嗎？沒想到大阿伯居然很不好意思的笑了，沒有啦，你阿嗯剪得啦，哈哈。當時我跟姊姊都快要笑昏了，一方面非常同意妹妹的看法，一方面也覺得這對話太可愛了。

那天晚餐因為難得大阿伯北上，爸爸特地帶大家去吃好料。沒想到應該是服務很好的高級餐廳，居然收菜時把大阿伯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整個弄髒，卻裝作沒看到一樣。後來我們年輕人發現了怒不可抑，尤其是我，就是希望好好遠招待遠方來客卻遇到這種事。當時堅持要去找經理的我跟其他年輕人們都挨了我爸一頓罵，但經理前來不斷的道歉，並招待大家喝味道還不錯的飲料酒。後來氣憤有點僵硬的，我跟老爸爭執了一會兒，大伯趕緊舉杯打圓場，對我說，這杯敬你阿，托你的福喝到這麼好喝的酒啊。

很快的，剛剛跟妹妹稍微聊了一下，心情就平靜了。我們應該會很快就接受並習慣這個事實吧，我對妹妹這麼說。畢竟也是這麼久沒有見面了。原來早上吵醒我的電話，其實就是大伯母要找爸媽並告訴他們大伯病危的消息。在那之後兩小時大伯就過世了，我卻到下午才知道。有時候想想，過了二十年，我的生活跟二十年前相比卻沒有太大的改變。還是坐著老爸的車，還是依賴著詢問著伯母的意見，還是嘻嘻哈哈的像小朋友一樣跟舅舅阿姨們應答。表面看起來數十年如一日的不變，其實看不見的地方早就逐漸薄弱。然後你還來不及反應，他就消失了。

心態上我還是個孩子，父母卻已經是個看來好像還是很硬朗的老人了。我到底該怎麼作，表面賴皮著，內心又要不斷鞭策自己讓步與成長。

那些面對著親朋好友一個一個凋零了的大人們，是已經變得堅強還是麻痺了？我的人生在今天踏入了另一段新的課題。

留下來的人繼續向前走，記憶在心裡不變。記憶著誰的我們還活著，那個誰就還活著。再見了，親愛的大伯。